风靡一时的“全女维修”，现在怎么样了？相比于许多“女性业态”的昙花一现，“女性维修队”至今仍作为一种商业模式而存在。沟通温柔，进门前套上鞋套，注重隐私……她们的细致服务让独居女性安心，当然，价格通常也要贵出一截。
作者 | 张文曦
编辑 | 苏炜
继全女健身房、全女书店等等业态出现之后，“全女”的风潮也吹到了维修行业。但潮流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一阵风过后，全女维修队好像成了商业意义上的“独苗”——
很多全女模式只有噱头，没有真正接近女性用户的消费需求。比如社交媒体上就有不少吐槽，所谓的“女性健身房”，装修风格是千篇一律的粉色，“但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更适合女性健身习惯的器材和氛围”。相比之下，全女维修似乎展现出了更有力的市场韧性。
2024年，强记女工在川渝地区落地，引发广泛关注。这支女工队提供五金安装、家电维修、电路检测等家庭服务，是国内较早商业化、规模化运营的女性维修队伍。紧随其后，上海、深圳、青岛、广州等地都出现了不同规模的全女维修团队。
▲越来越多的全女维修团队在各地出现。（图/社交媒体截图）
“不抽烟，身上没有烟味，干活利索，沟通顺畅”“真的很细致，而且会问家里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忙修的”……社交媒体上，关于全女维修的服务评价几乎是清一色的好评。
但也有不少声音对这一模式保持观望，
“女性维修师傅还是太少了，运营成本会不会太高？”
根据贝壳研究院发布的《新独居时代报告》，估计到2030年，中国独居人口数量可能达到1.5亿至2亿人。数千万级别的都市独居女性，安全与信任需求强，直接支撑了 “女性维修服务”的细分市场。
与市场需求相比，女性维修师傅的人数的确太少了。此前，女性互助服务平台修勾万事屋的创始人迪迪接受《新周刊》采访时就提到：“真正有维修技术的女师傅非常少，有时候每个城市只有一两个。”
现在，很多全女维修团队也提供培训服务，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维修教程，教授如何更换插座、维修燃气灶。在教程视频的评论区，有着急下单的用户留言：
“现在排单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1.
/ “面对更贵的账单，我犹豫了” /
直到这支全女维修队上门之前，我仍有些不确定：
比平常价格更贵的空调清洗，真的值得吗？
五月的南方早已入夏，很多家庭在高频度使用空调之前，会先预约一次清洗。想到上一次家庭维修被坑，我萌生了“这次请女工试一试”的想法。
第一家团队的报价发来：空调全拆清洗200多元/台，风扇灯100元/台。按照全屋三台空调、三台风扇灯计算，一次就要花费近一千元，比平台上的普通维修报价更贵。
对比平台上的常规清洗服务，全女维修的价格偏高。
我有一丝犹豫：
这部分溢价，到底是付给了更好的服务，还是付给了女工的稀缺？精神上的支持再容易不过，但落到真金白银，才更能考验一个商业模式的可行性。
几番对比之后，我选了另一个今年4月才成立的女工团队，价格仍然偏高，全屋600元出头，但还在接受范围之内。
女师傅提前五分钟到了，她穿好鞋套后，先把工具铺在干净的塑料布上。工具看上去保养得很新，没有明显的灰尘和划痕。观察好屋内情况后，她给家具和墙面贴上保护膜，接着才开始拆卸空调和清洗部件。
整洁干净，是之前的维修服务少见的。
“姐妹，这个你不需要管，我来就好。”师傅把下意识想清扫地面的我叫住，表示自己在完成全部工作后，会统一清洁并带走垃圾。拆卸风扇灯的时候，她特意给我讲解灯罩卡扣的位置，以后有需要可以自己动手。
闲聊中她谈起，很多时候女性可能会更懂女性的需求，
“有的师傅可能会嫌麻烦，比如说给空调下面贴防护膜，但不做的话，会给顾客带来困扰”。
她觉得，服务的好坏不分男女，重要的是从客户的需求和感受出发思考问题。
▲（图/《爱情神话》）
“女师傅维修，是不是一般都会更贵？”我还是忍不住问出最初的问题。
对面给出了否定的回答，“服务的价格和质量匹配，和性别无关”。在她看来，一些偏低的市场价格，对应的是不到位的服务，例如，清洗空调只用清水，不用清洁剂，或者是先以低价吸引顾客下单，到家之后再开高价坑人。
“但是我能理解他们。因为平台压榨得很严重，都要吃饭，没办法。”她最后补了一句。
▲（图/《好东西》）
女工师傅走后，我开着空调坐在沙发上，忽然意识到：整个上午，我似乎都没有处于面对陌生人的防备状态，没有刻意打开大门和拉开窗帘。女工师傅情绪稳定，着装整洁，中途的聊天也没有涉及任何私人问题。
回想起最初对于价格的犹豫，我现在有些笃定：
自己是女性维修队的目标用户。
2.
/ 全女模式，维修行业的细分项 /
体验过全女维修后成为“自来水”的消费者，还有不少。
90后女生于敏，生活在华南的一线城市。她曾在一家品牌旗舰店下单空调清洗服务，当时商品页上写的是“空调深度清洁”，但当师傅上门后，她才发现，这个所谓的深度清洁，只是简单地把滤网、外壳拆下来清洗。甚至服务过程中，师傅会把一些外壳和零件拆下来，让于敏去清洗，她时不时还要帮师傅倒掉水桶里的污水。
“神清气爽，干净，高效。”
一番考虑下，于敏最终选择了一支全女团队，她如此形容这次服务体验。
上门的女师傅在清洗空调之前，给空调下方的墙壁贴好防护罩。于敏记得，之前洗空调的时候并没有这个步骤，还弄湿了墙面，“当时以为这是清洗空调的常态”。
▲在于敏看来，女工的上门服务比以往接触到的师傅更细致。（图/受访者提供）
整个服务过程显得非常细致：她拆下来的部件和外壳，统一放到卫生间用空调清洁剂和高压水枪清洗，拆外壳过程中有零部件掉了下来，也立刻捡起，擦干净放好。服务结束后，收拾好所有垃圾带走。
体验了一次强记女工的服务之后，生活在川渝的阿时也自发地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表扬。
自从买了房子，阿时和装修工人打了无数次交道，过程不总是愉快。有次有个师傅说没有螺丝，要去楼下的五金店买，去买之前找她要跑腿费。还有一次，阿时请一位师傅上门修电脑，结果对方趁着她在开线上会议的功夫，把电脑的内存条偷走了。
▲阿时请强记女工的师傅上门维修。（图/受访者提供）
相比之下，强记女工上门给阿时更换马桶的胶条，换了三个顶灯，最终收费和线上报价一致，两百多元。其间女工师傅也下楼买了灯泡，阿时主动提出要给跑腿费，但对方说什么都不要。临走前她还把地扫了，带走了垃圾。
3.
/ 摘下滤镜看女性维修 /
即便体验总体不错，于敏还是有不满意的细节。
比如按照最初的约定时间，师傅没有到达，于敏也没有接到通知，主动询问客服后，对方才告诉她，迟到是因为上一单还没有完成。可第二次约好时间后，她又被放了鸽子，最后，客服以道歉加打八折作为赔偿方案。
阿时发布的表扬帖子火了之后，点赞一下达到了2万。她开心的同时也有点忐忑：
害怕好评会为女工团队带来过高的期待和审视。
▲（图/《芭比》）
“很多人会对女性工人有滤镜，觉得她们就是‘香香软软的’‘服务态度特别好’。”阿时很担心大家会有这样的想法，便二次编辑了帖子：
“如果她们有一天偶尔没做到这些附加的内容，也希望不会有人因此苛责她们。只要能做好本职工作，收费合理，我都可以接受。”
上一次女工师傅主动告诉阿时，有一处钉子打到了墙面。阿时没有太放在心上，在她看来主动讲已经是一种坦诚，况且女工团队还在成长阶段。没想到两三天后，那名女工师傅主动再上门，免费把留下的瑕疵修补好了。
“我们大家都是普通人，女工们也做不到完美。”
阿时说。
▲（图/《好东西》）
在维修市场上，女工团队的占比仍然很低。许多全女维修团队的社交账号，都会发帖招人。
上门清洗空调的女工师傅告诉我，她所处的团队规模还很小，运营、客服和技术都只有一人。隔了几天，我再去预约一项维修服务，那名唯一的客服抱歉地告诉我，由于团队里唯一的师傅身体不舒服，暂时无法接单了。
▲（图/《好东西》）
整体服务体系尚未成熟，加上从业人员数量少，临时情况下女性师傅常常难以调配——但从更高的层面来看，许多问题更像是维修行业的通病。
在黑猫投诉平台上，家庭维修是投诉大户，近54万条投诉与此有关。此前，啄木鸟家庭维修因“无病乱修、小病大修、虚假收费”等系统性欺诈行为被重点曝光，引发针对维修行业的全民吐槽。
全女维修的出现，使得许多审视的目光聚焦在“全女”之上，但摘下滤镜，“维修”行业原本存在的问题更不容忽视。细致、透明、专业、周到，本不该只是某一群体师傅的专属特质，而是整个行业努力的标准。
4.
/ 全女维修，为何有人愿意买单？/
全女维修队，对应着现实生活的“刚需”。
对于数千万独居女性，维修又是一项需要进入私人空间的服务，除了服务质量的好与坏，她们也同样看重安全感和体验感。
于敏曾在网上找到一家好评较多的维修店，由于上门的师傅报价过高，于敏选择拒绝。对方当即发火，指责她浪费了自己的时间。看着发火的师傅和他手上的工具，于敏忍不住害怕。
在行业乱象丛生的情况下，全女维修提供相对安全、可靠的服务，赢得不少女性消费者的青睐，更不要说还有细腻、温和的加分点。
▲（图/《独自生活的人们》）
很多时候，消费者的需求总是共通的，相似的全女维修服务，在日本和韩国也相继出现。
有调查显示，7成日本女性用户优先选女性维修工，需求集中在需求集中在家电、水电的轻维修。很多地方出现专门面向单身女性家庭的上门检修服务，传统提供维修服务的平台和便利屋，也出现“女性”选择项。
在韩国，全女维修发展更加成熟。早在2019年，央视新闻就曾报道过韩国女性维修队，她们为韩国超过309万名独自居住的女性服务，组装家具、更换灯具、修理水槽和马桶，避免她们“因自己家里出现不认识的男性而感到焦虑”。
▲（图/《错位》）
一面是持续增加的市场需求，另一面是仍然偏少的从业者数量。
有行业机构发布的《家居服务行业洞察报告》显示，目前家居维修行业女性占比不足10%。
在杭州这样的大城市，家政服务业协会统计显示，维修行业女性占比甚至不足3%。
对于消费者来说，最直观的感受就是“急用的时候女工师傅不好约”，而且价格“有点小贵”。
阿时在一家外企做管理工作，她坦言，自己对于价格并不敏感，完全会为了安全感和情绪价值买单。即使女性师傅在某些方面不如男性师傅，她也会更偏向前者，这样的选择或许有些感性，但她很坚定。
于敏则代表了另外一部分有些“价格敏感”用户的想法。一方面，她们愿意为女性团队付费，另一方面，她们也要对比市场价格，从预算出发综合考虑。在于敏看来，最重要的是专业性，其次便是价格。
尽管对服务很满意，于敏还是觉得上次清洁价格偏高。“如果每年都做一次清洗服务，长期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支出”。于敏打算提前和一个独立接单的女师傅约好档期，对方的报价更低。
“像我这种优先考虑女性团队的人还是很少的，我觉得（全女工人的收费）还是不能够比市场平均价高出太多。”
于敏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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